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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城子诗文集(第四卷)《阅诗随笔》第三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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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4-13 21:07:3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山城子阅诗随笔(第3辑)

作者:山城子/ 李德贵  (一个退休的中国中学教师。)



目录:
19、以鸟喻花,听笛声的深情鸣啭…………梅边吹笛…的《鸟是冬天的花朵》
20、多维审美,笛声吹动深层思维…………梅边吹笛…《今年的冬天特别清楚》
21、琐事入诗,引人走向琐事之外…………梅边吹笛…的《碎玻璃》
22、请看这首《悬念》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马  也……的《悬念》
23、请看《一棵树》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马  也……的《一棵树》
24、还有《等》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马  也……的《等》
25、责任坐在意象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洛尔娜……的《夜深了》
26、意象裹着的赤子之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姚  彬……的《重庆,3点零6分》
27、痛惜并关注底层生命群…………………高  岸……的《根》
(本辑10500字)


《有关冬天的笛声和一滩碎玻璃》小序:

春节过后,我从上海返黔,在女儿家得到梅世泽老师(即梅边吹笛)送给我的一本诗选集,是作家出版社2005年4月出版的《云彩草书的丰沛》。这是我们安顺地区六位青年诗人的合集。尽管六位诗人风格各异,但读每一首诗都是一种审美享受,一种兴致的学习。其中的一些诗,每每于茶余饭后翻出来再读,很觉受益。其中就包括梅老师的《鸟是冬天的花朵》、《今年的冬天特别清楚》和《碎玻璃》(见《云彩草书的丰沛》53-55页)。下面是我学习这三首诗的笔记——

19、以鸟喻花,听笛声的深情鸣啭

以往的诗中,作为喻体的花朵,往往都是以青年女子或少年儿童为本体的。梅老师这首《鸟是冬天的花朵》生面别开,以花喻鸟,所产生的艺术效果真是不可同日而语。不妨先录入进来,因为录入过程是一个个字地跳在屏幕上,就像一只只鸟儿“落在无叶的丛林里”,那种惊喜,是可以增强解诗的灵感的。全诗仅三节15行,又都是短句子,非常地简洁明快,就像单纯快乐的短笛,且看他如何地奏响——

鸟儿看见艳阳/ 飞来站在树上/ 它们想:这么好的阳光/ 不能让一个季节虚度了//
一只白鸟飞来/ 一只黑鸟飞来/ 就是一幅水墨/ 五颜六色一齐落在/ 无叶的丛林里/会是什么样的油彩//
站在树上,鸟就是花朵/ 阳光一温暖/ 鸟儿的思想开始活跃/ 站在冬天的阳光下/ 鸟儿就成了冬天最美丽的花朵

诗一开始,鸟儿是被拟人了。关键词是“想”。读到“想”,觉得前面的“看”和“站”也是人的动作。由此我判断,梅老师写的可能是人,且是一“族”人,一个与鸟与花极可相喻的群体(因为接着用了“它们”这个复数代词)。那末,诗人写的是哪一“族”人呢?再朦胧的诗,亦须有点“马脚”露出来,不然咋让读者共鸣呢?
正是花朵,特别是开在“无叶的丛林里”的冬天的花朵,向我泄漏了天机,让我看出这绝非一般的社会群体。因为,以花喻女,是取其貌似;以花喻少,是取其嫩似;而以冬花喻鸟,是取其神似。飞赴寒冷的无叶的丛林去为叶为花,而不负一个季节,其执着坚韧乃至牺牲的精神,都已呼之欲出了。
我知道,读诗就是读人。读梅世泽的诗就是读梅世泽其人。其人是教师,难道他是在讴歌教师么?“艳阳”和“冬天”的大背景也极像。但是,“白鸟”飞来,“黑鸟”飞来,就是“一幅水墨”。这意思有点“不管黑鸟白鸟,落成冬天林子里的花朵,就是好鸟”。而我知道教师中的黑鸟,心也是黑的。比如两个月才留一个作文,想提高写作能力么?每月交80元参加黑鸟的作文补习班好了。教师中的白鸟,则是守贫如玉,绝不玷污自己人格的。他们本不入一个林子,也构不成一幅水墨的。我的思维进行到这里,突然闪出一片极光来——嘿嘿!梅老师你就是你,你不仅是守贫如玉的优秀教师,而且还是坚守精神家园的实力诗人。你是在讴歌诗人这个生存于当今社会夹缝里的特殊群体呀!
所有的意象都丝丝入扣了。以商品大潮的冲击为外因,以诗人群体裂变内敛为内因,诗界冷落萧条困境的造成,确实极像冬天无叶无花的林子;黑鸟、白鸟、五颜六色的鸟,恰似不同诗群、不同流派、不同风格和品性的诗人们;而放弃灵活的飞动甘愿化为花朵守望冬林,不就是诗人们韧忍营造精神圣殿的艺术写照吗?当今的中国诗人及诗爱者(有这个“爱者”我就被幸运地划进来了),无疑都是这座圣殿里虔诚的圣徒。那么就让我们以百鸟朝凤的姿势,舞成冬天里美丽的花朵吧!就与梅老师脆亮的笛声一起飞上枝头吧!


20、多维审美,笛声吹动深层思维

梅老师诗的命题,大多吸引人。例如《来咬我一口》、《一张报纸垫在锅下》、《我儿子的自行车丢了》、《现在的盐很便宜》。这自然与他任教高中语文的积累有关,与他具备的文化或文学背景有关。这首《今年的冬天特别清楚》尤其让人惊目。冬天不过是个季节,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呢?“清楚”一词一般与事情、问题、内容一类的词语搭配,但这里“不幸”与季节与冬天搭配上了,明丽的朦胧中所带来的画外之音,就令读者不能不追寻了。
原诗还是三节15行。请看:

今年的冬天特别清楚/ 雪也特别清楚/ 她跟雨的区别,就是/ 一个扭腰斜胯向下飘/ 一个尽量竖直身子朝下落//
晚报说有个女孩子跳楼/ 被一群人看成一朵雪花/ 女人是雪/ 男人就只好是雨了/ 许多雪花飘进雨水里不见了/ 许多女人嫁了男人也不见了//
可今年的冬天特别清楚/ 元旦已过/ 不断飘落的雪花仍然/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

初读时,让我很“清楚”的只有女孩子的跳楼事件,其余一切都朦朦胧胧,只觉得美。这样美的短诗,究竟美在何处,又为什么美呢?再读,再读,越发觉得美。但美里透出了忧虑与无奈,还算不算美哪?当然算。谁能说《孔雀东南飞》不美呢?又谁能说《琵琶行》不美呢?
诗的困境也许与收缩于象牙塔有关,冲出困境就得走到低处,听听琵琶女的低述,看看路面的泥泞。梅老师没有裹足自己,他一下子就站到了女孩子跌落的楼下了。像导火索引燃了心中久存的焦虑,就烧出了意象。这意象具有多维的审美效果,以兼顾不同审美层次的读者。停留在第一节,雪和雨的拟人,很准切地描摩了冬雪与夏雨的飘落情态,小小的动漫一样美丽。
第二节跳跃到“女孩子跳楼”这里,令人来不及思维,仿佛琵琶突然拨出一个下划音,让人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。回头去看第一节,以“她”拟人,分明是为“女孩子”的显身作准备的,哪里是什么动漫呀?但诗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悲惨的点上,而是迅速地瞩目于周围的面上。“被一群人看成一朵雪花”,这行诗令我震撼了。不知思维怎么就滑到日本的一座高等学府,正是实验间休时间,一位长衫的中国学生惊愕地看着正在放映的新闻片,他黯然退避后,就决定弃医从文了。原来麻木是早有传统了。冷漠不过是麻木的外在表现。也许人性脆弱的一面较大,经不起阿赌物的冲击,百孔千疮就面目皆非了。
如果我以跳楼女孩为题写篇习作,可能就盯住现场的凄惨不放,力图让人们与我一起潸然而泪下。但锐眼的斑竹肯定会说我挖掘不深,张力不够。不读梅老师的这首诗,我可能还不服气哩。“女人是雪/ 男人就只好是雨了”,好像又返回到第一节去(打一抢换一个地方呀!),但“只好”一词的幽默,却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。因为有弱势的存在,强势就理直气壮了吗?接下来的两行具有对称美的排偶反复句,就是有关弱势与强势的现实情形了吧?反正意味深长。
更意味深长的是最后一节,因为“飘落的雪花”已经分明不再是自然界的写实,它被隐喻了的诗人关注的凡尘事体,有了更为宽泛的象征性。但它被什么裹挟着忽略着停不下来了,一种无奈也就不好停下来了。这种感觉刻骨铭心,所以有这样的效果,是因为诗人前后三次反复了“特别清楚”这个鲜明的意象,且将思维的触须深入到了很深的层次。自然,用直落的轻软无力的雪花喻柔弱的女人,进而让读者想及柔弱女人一样的弱势群体,用扭腰斜胯(恣肆不羁)下飘的雨喻男人,进而让读者移目恣肆不羁男人般的强势部落,不仅是一种诗意建构的美丽,也是一种修辞出新的美丽。


21、        琐事入诗,引人走向琐事之外

凡尘世界,琐事太多,但点点滴滴都是生活。社会责任感强烈的诗人,常常能从司空见惯中或别人的视而不见中,见出自己的关注来。梅老师的《碎玻璃》,就是这样的典型作品。全诗仅有14行,分为四节。请看:

一滩碎玻璃,铺在我前进的路旁/ 铺在早晨美丽的阳光之中//
小草上的露珠也在阳光下闪烁/ 她们看见那些破碎的心/ 自己躲在路旁悄悄流泪/ 碎玻璃不流泪/ 碎玻璃摊在路旁/ 摊在美丽的阳光之中//
碎玻璃,不是他们自己要打碎自己//
这是在早晨,一股清凉的风/ 从我身边吹过,从阳光下的/ 一滩碎玻璃上吹过。而我/只是从早晨阳光中走过的/ 一只盲目的眼睛

路旁的“一滩碎玻璃”,太没有意义的景观,也不是景观,连拣废品的人都不愿意弯腰,他们只拣那些碎块大的玻璃。但在诗人行进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,且注意到了是“铺在早晨美丽的阳光之中”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注意呢?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种不协调不顺眼不舒服。社会上不协调不顺眼不舒服的事体不少,也许欲籍此来表达什么吧?
如果说第一节的两行只限于静态的白描,那么第二节立刻就童话般活泼起来了。好好的小草为什么流泪?且“悄悄”?碎玻璃为什么不流泪呢?你读者自己想去吧!幸而我知道诗人是个有良知的教师,于是想到学校教育的问题——自然我是非常乐意往这方面想的,谁让我也是教师呢?淘气的男孩子都是主观能动性很强的学生,而被动的教育方式无法不伤害他们,人格惨遭蹂躏之后,就破罐子破摔,成为一滩收拾不起来的碎玻璃了。鉴于性格的刚烈倔强,心碎了也不在乎,肯定是不流泪的。小草一样柔嫩的女孩儿,也无法躲过迟早迟晚的刺伤,但只有流泪的份了。
第三节是独立的一行,无疑是为了突出这个暗示——“不是他们自己要打碎自己”。我记不住是哪位教育家说过(嘻!记不住,可见不是个好老师)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”。我怀疑这个教育家当过校长,那我应当对他说:“嘻!没有当不好的老师,只有当不好的校长。”但一个实事很清楚,“不是他们自己要打碎自己”。
第四节诗人反复“早晨”、“美丽阳光”的背景,且加进了“一股清凉的风”,隐喻国家全面推进素质教育,要求转变教育观念,改革教育教学方法的新局面。但有多少学校认真实施执行了呢?“一只盲目的眼睛”,当然是视而不见了。谁盲目谁视而不见呢?尽管有第一人称“我”在,却绝对不是诗人。如果是呢?当然是反语修辞,以表达无奈。何以无奈?不是校长呀!
诚然,我是基于职业的角度来学习来解读这首诗歌的,虽然能自圆其说,但这不等于别人不可以从别的方面来透析来赏读。比如,那碎掉的玻璃是不是农民工呢?是不是遭了矿难的人们呢?而小草是他们的家属呢?依然是多维的思考与审美。
看来琐事不琐,因为诗人给我们引到了琐事之外,引到了对诸多社会问题的思考。同时也引我思考到了人,思考到了诗人与教师,思考到了梅老师这样的诗人与教师,思考到了人格与诗格,思考到了人格与诗格的人文魅力。
2006-5-25


《只抖一个包袱的诗小品,胜过赵本山》小序:

小品风靡舞台十多年了,出了笑星一大船,现在还不知开往何处去,前途未卜。好像已经出不了新了,因为他们已经远离了海岸。所以我宁愿在诗的山谷里漫步,还可碰上意想不到的顶雨冒出来的小蘑菇向我晃一晃它的小光头,或是抱着松果跃动于枝间的小松鼠回睛一瞥,倒是让我开心得甚。最近读到安顺青年诗人马也的一些诗作,其中的几首很短的小诗(见作家出版社2005年4月版的诗选集《云彩草书的丰沛》116、127、129页),情形远比小蘑菇、小松鼠更可爱。那感觉总是在层层剥开外皮之后,而亮起一个让我哑然失笑的惊喜。或者说,那虽然是只抖一个包袱的诗小品,效果却远远胜过赵本山。我是不擅夸张的——

22、请看这首《悬念》

听说本•拉丹99% 死了/ 为什么死得不那么彻底/ 最好100% 死了/ 那样,他就可以转世投胎/ 做我儿子了/ 我,一个默默无闻写诗的/ 如果培养出一个恐怖主义的儿子/ 我就可以骄傲地宣称——瑞典文学院,拿诺贝尔奖来/ 我是本•拉丹他爹

全诗仅10行,没分节。但前5行后5行可分两个层次。读第一个层次时,有两个百分数入诗,很觉幽默,引入的又是世界知名度最高的至今尚在的本•拉丹,就很吸引人了。但诗人说“最好100% 死了”,然后投胎做他儿子。——当时读到这里,我稍微停了一下,诗人不会是在骂这位小巫吧?我倒是觉得有个小巫,能让大巫睡不好觉,地球村的公民就寂寞不着,或许还是挺有意思的事。你干么要他投胎呢?我急着往后读,直到最后两行才“图穷匕见”,诗人很好玩地捅了瑞典文学院一刀。哈哈!尽管是虚晃,但也挺解气的。不公平么,小日本和印度你们都给了,中国为什么不给?我们的鲁迅比他们谁差?我们的沈从文比他们谁差?我们的老舍比他们谁差?不必说后来者啦。
原来此诗竟与本•拉丹毫无关系,只不过借来一个可以震慑强权的意象,抒发一回诗人的愤懑。诗人又绝不是真想要得什么奖,事实上诗中的“瑞典文学院”和“诺贝尔奖”也不是其本身,只不过鉴于现实生活的体悟,觉得拿来做成意象,其隐喻的水域就无限地宽广起来了。舞台上的小品,往往笑就笑完了;诗中的小品,却是品也品不完。
实在是这样,确实这样,就是这样——

23、请看《一棵树》

魏旗一过,就是一棵树了/ 每次过一棵树/ 我特别留心:是不是真只有一棵树/ 不是的,远不止一棵树/ 那为什么叫一棵树呢?/ 这树究竟是什么树呢/ 它为什么这么权威/ 不客气点说这么霸道/ 它还让不让别的树出名呢/这么想着,我们把一棵树/很轻松地丢在了后边

全诗11行,不分节。但也可以分两个层次。前9行层层推进,就“一棵树”钻牛角尖一样提出问题:既然不是一棵,为什么叫“一棵树”,是什么树?这样权威、霸道?不让别的树出名?我跟着诗人也走到牛角尖,准备到最后两行找个答案。结果又出我的意料,诗人就那么轻飘飘的把它“丢在了后边”。丢得好!我正要发笑,但嘴巴就半开在那了,这么大的一个包袱,总得解出来才能笑呀!于是乎我的脑屏幕闪出各种各样长在不同地方的树——机关、学校、医院、工厂、乡镇、矿山、宾馆、车站、海关,数不胜数都不是一棵树,都是林子或森林,但真的它们其实都叫一棵树,你也这样叫,他也这样叫,弄得别的树都不想当树了。我把包袱解到这,却笑不出来了。舞台小品有笑不出来的么?仿佛没有。
我注意到前边诗中出现的是“我”,而到最后就变成“我们”了。“我们”是谁们呢?是很多人么?很多人共处一体就是社会了。就是社会。社会向前进,就把“一棵树”现象扔进历史了。这样理解,我又笑出来了。
这样的诗小品,抖出的包袱是多维的。这样多维的诗小品——

24、还有《等》

把地扫了,拖了/ 把电视开了,关了/ 把茶泡了,喝了/ 把饭煮了,菜炒了,不吃了/ 把灯开了,不关了/ 一个人把夜熬了,不合眼了/ 你,什么时候回家了/ 我就安心了

没分节的8行诗,用排比句式展开,共用了15个时态助词“了”。前13个“了”都是表示实际动作的完成,最后两个“了”则是表示尚未发生的动作预期的完成。前13个“了”第次排列,如层层包裹着什么,直到最后的两个“了”,才将包袱抖开。原来是“我”在等“你”。这首小诗很透明,两口人过日子,该下班了一个没有回来,另一个在一系列的家务琐事中等待,看样子可以一直等到天亮。其情令人感动,这样的夫妻生活肯定是美满的。但我以为包袱抖的不仅仅是情感,还有别的,是多维的。这个多维的显现是“安心”一语透漏出来的。最后这两行诗换个句式就是“你不回家,我不安心”。那么“你”是做什么工作的呢?如果没有危险,有什么不安心的呢?首当其冲的是矿工的妻子,再就是驾驶各种机动车辆人员的妻子,还有公安干警的妻子等。这样就不能使读者想及没完没了的矿难事故的发生,没完没了的交通事故的发生,以及在法治第一线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战斗。
一首诗小品,读下来不要一分钟,但所牵动起来的思考和回味,却有很多。这是舞台小品无法比及的。因为舞台小品靠的是表演,很直观,观众不必动脑,只管笑就行了。而诗小品是用具有典型性的系列意象进行暗示和隐喻,来提起读者的审美兴趣,进而去思索和探求诗意和诗美的。
马也的诗小品想象奇特,建构多维,口语叙述,简洁明快,包袱总是在出人意外中突然抖出,意蕴总是在留连之后渐渐明白。
2006-5-27


25、责任坐在意象里

认真赏读一位异国诗人的作品,我是第一次。也是因为手头有了《北美枫》这本交流之刊。加拿大当代著名作家、诗人洛尔娜•克罗齐(Lorna Crozier)的诗作《夜深了》,载于《北美枫》No.1  2006(创刊号)第9页,是阿九先生翻译的。我不懂外文,只能从译过来的华文欣赏了。全诗16行,分6节。

风把田野的被单揭开。
凡是需要睡下的,都在那里睡下。
凡是该休息的也都已经歇息。

第1节是解题,是说夜深了。但既然是诗,就不能直说,而是要用意象说话。风被拟人后,成为主动意象,她像个家庭主妇一样揭开了被单,让人感到田野就是个家了。但“凡是需要睡下的”和“凡是该休息的”,就又扩展开去,整个一个夜深人静的氛围了。夜深人静,诗人在做什么呢?

门从月亮上掉下来,
带着把手和铰链,浮在沼泽地里。

此时的月亮是这样开放,
不管是什么都能从正面穿过去。

只有狐狸在四下行走。
它一会儿是只猫,一会儿又像是郊狼。

这是2-4节。“门从月亮上掉下来”,我想,这应是诗人坐于门内一抬头时的视觉动态。视线飘过门把手和铰链,看见了浮动在沼泽地里的一片月光。是一种夜深月明的景象。第3节,写的是月光满照,如人磊落豁达的心胸,没有什么不可以当面交流,穿越隔阂的。然而(第4节)总有例外的。世界上偏有狐狸一样不与你“正面”交流,却要“四下行走”,当面是猫咪,背后是郊狼的家伙。——不知我这样理解对不对?但我喜欢这样理解。

光线足够用来看清身边的事情,
可是嘴巴却躺在黑暗里。
凡是需要睡下的,都在那里睡下。
凡是该休息的也都已经歇息。
  
第5节紧承第4节,明白地示以“看清身边的事情”——就是第4节的事情了。但却不能将那样的事情挑明了。这也许是出于礼貌,出于宽广的心胸,有些人有些事情是需要等待吧?或者是一种担心,说出来事情反而更糟了,所以只能缄默。我宁愿相信是前者。两个“凡是”句子的反复,艺术效果是说夜更深了。但诗中的“我”还是没睡。请看最后一节:

在我的心外,风还在盘算着。
总像有什么心事
一定要合计出来。

照应开头,风又出现了。如果说开始的风有点家庭主妇的味道,这里可就是个社会主妇了。说“还在盘算着”,暗示我们她揭开被单后,照顾那些事物或人事歇息后,思维就没有停止下来。盘算什么呢?合计什么呢?这是诗人交给读者互动的部分了。耐人寻味,应是精品诗歌必备的元素之一。我想,这个“风”,是指社会风气吗?是因有狐狸一类的人把社会风气弄得不干净了吗?合计出个治理或者教育的办法来吗?是社会的主妇在合计,还是诗人在合计呢?这里应是多义的。“一定”则是决心的显示。多义也好,单义也好,反正诗人的社会责任心,就这样坐在诗的意象里了。幸而加拿大当今社会稳定发达,内部的应力不很突出,诗给出一个关心社会风气或问题的主观形象,还是切合实际的。设若也遭逢安史之乱,肯定要“恨别鸟惊心”,来不得这般从容了。
感谢诗人,带给我一次赏读学习的机会;感谢译者,把诗译得这样简洁流畅。
2006-6-4


26、意象裹着的赤子之心

自从人类各地的人群为自己创造了国家,并为自己创造了诗人,就没有不爱国的诗人,哪怕是因为爱国不得不出走,甚至赴死。抒发爱国之情,对各国诗人来说,都是一个从未舍弃过的诗题。从我们中国说,不论是古“兮”的屈原,还是“平仄”的李白杜甫陆游,或者二十世纪的“凤凰孽磐”、“大堰河”、“破旧的老水车”、“钥匙丢了”,都从自己的风格出发,并以个人所处时代为底色,抓取不同的素材,而捧出一颗滚烫的心的。
姚彬的这首诗,刊登在《北美枫》创刊号的第11页上,并附了加拿大诗人洛尔娜精彩的点评。我是从洛尔娜的点评走进这首诗的。走进去觉得意象奇特而美丽,朦胧而迷惑(就是有的老诗人说的读不懂吧?)但人家写都写出来了,又是用那么通俗的汉语写出来的,句句都很明白的句子,为什么读不懂呢?不行,我必须读懂,我对自己说。方法就是在这首诗的街道上徘徊,走过来走过去,开动思想机器,盘桓半日,终于从光怪陆离的意象群的剥离中,见到了那颗炽烈的赤子之心。还是引用一下原诗吧:

中国北京时间3点/ 我给了重庆6分钟的勇气/ 6分钟,重庆做了许多事情/ 我却变成了饥渴的等待//
如果再加上6分钟/ 一个重庆爆炸/ 另一个重庆诞生/ 就像一辆火车到站/ 一辆汽车出发/ 一段公路被废弃//
如果减去12分钟/ 重庆仍然活着/ 只是我/ 被运到了一个无人的车站/ 只是我/ 睡在了后现代的空气里(这行洛尔娜建议改为“睡过了头”——我极赞同,简练而意味深长,增加了张力。)/ 没有了说话的力气//
如果没有了时间/ 我将不说出重庆/ 说出的是北京/ 还是中国呢?

21行,两个短行只有3个字,两个长行也就11个字。全诗用简洁明白的口语写来,以诗人自己设定的时间和城市组成荒诞的意象群,进行隐秘而又强烈地情感抒发。诗分4节。
第1节的关键词有两个,一个是“6分钟的勇气”,另一个是“饥渴的等待”。给诗人自己住的城市,一个直辖市的这些勇气(6分钟——是个量化的意义,与12分钟的比较意义)无疑是要全用在建设上、改革开放上,但诗人觉得这样也还达不到他热望的要求,只能“等待”。“饥渴”一词的修饰透露出诗人情感的炽烈。这样为第2节做了“再加上6分钟”的铺垫,使诗进入主题。
第2节关键词是“爆炸”和“诞生”,就是“凤凰涅磐”或“破旧的老水车”的后现代版本,潜意识在意象背后的流淌,响动是很大的,像车辆的轰鸣一样震动我的心。
第3节的假设突然退了回来“减去12分钟”,一点“勇气”也不给的情况下,重庆(作者的家乡)会是怎样呢?倒是还“活着”,只是那样太让人失望,以至失望得“没有了说话的力气”。这从反面衬托了诗人急切盼望祖国迅速强大起来的心情。
第4节进一步假设,不是给或者不给多少时间的“勇气”,而是干脆就“没有了时间”,想“给”都不成了——这样的可能也不是一点没有,毕竟我们还是个发展中国家,还没有实现最后的统一,苍蝇不抱无缝儿的蛋呀,知道哪个早晨又“八国联军进北京”了呢?(居安思危的意识从字里行间悄然而出了)。那样,可就顾不了家乡的建设,只能顾国家了。
最后两行的选择句式,其实只是用这种忧郁的耐人琢磨的口吻,落脚点当然既是“北京”,更是“中国”。北京是指挥中心,中国是我们的祖国呀!如果真的“没有了时间”,哪怕做一回义和拳或者冯婉贞,亦必报以赤子之心了。
也许,面对诗人们,我不该这样絮絮叨叨,把一幅美丽的现代装饰画,硬是用剪刀剪成条条块块,说你们看呀看呀!弄得挺烦人。但毕竟世界上近14亿的华人不都是诗人,就连一部分(我说的是一部分)在中学任教语文的中国教师,讲授“大堰河”还得靠翻阅教参敷衍,而这样一首意象荒诞的后现代流派的诗歌,就不必说了。我是主张诗歌普及的,又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样的赏读文章,也许应当叫做“诗普”文章。我是想用我而后的时日,来做“诗普”的工作,心情一如“说出的是北京/ 还是中国呢?”
谢谢姚彬!谢谢洛尔娜!谢谢《北美枫》!谢谢将要看,而后看了这篇拙文的朋友们!
2006-6-6


27、痛惜并关注底层生命群

咏物以寄情言志,中国古诗中常见,梅、兰、菊、竹、松、鹤、鹏等,却未见有咏根者。今见高岸先生的《根》(《北美枫》创刊号第26页),眼睛为之一亮。全诗短行排列,4节27行。不妨引于下:

这被大地活埋的生命/ 只能想象/ 一棵站起的树/ 绿叶和花朵/ 它爬在土里/ 慢慢地蠕动翻身/ 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//
我发现我被活埋在/ 时间的大地里/ 不管我怎样移动/ 伸展手臂/ 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段根/ 看不见自己破土而出//
我已停止无用的喊叫/ 习惯于在泥土里沉默/ 而痛苦的手指/ 仍在不自觉地挖掘/ 幻想思想的闪电/ 将大地刺破//
春雨将迟迟而至/ 那时我已听不见她/ 欢快的脚步/ 一棵嫩芽/ 将从裂缝里冒出/ 像穿绿衣的精灵/ 而根则永远/ 在大地里沉默

第1节第1行用了“活埋”这个偏正式双音行为动词。此词用的极好,我是将它看成诗眼的。用法也特殊得仅见。如果从修辞学上探讨,近似于易色格。易色修辞格是故意违反语言常规,使表达的感情色彩发生变化,但词义本身不发生变化的修辞方法。“活埋”一词本是中性词,比如将染上禽流感的鸡鸭活埋掉;但如果活埋的对象是人,就因人而异地带了感情色彩,痛惜或愤恨。由于诗人一开始就将被咏之物拟人化(见第2行的“想象”)了,所以对“根”的痛惜之情就跃然纸上了。“只能想象”最令人同情,根在这里盲人看不见色彩一样看不见它养育的站立起来的绿叶红花。而自身因为被“活埋”,是无法站立的,只能蚯蚓般地“爬在土里”“蠕动翻身”,情状令人几欲泪下了。也就想到了农民。在人类社会的分工中,只有农民是“脸朝黄土背朝天”与土打交道一直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群。这样,该诗的象征意义应当是明白无误了。
第2节的第1行,诗人反复了“活埋”一词(眼睛当然要成双了),但把“它”置换成了“我”,诗人就可以设身处地说出底层生命的感受了。无论如何勤劳,如何坚韧,被埋一辈子仿佛就是命中注定了,绝对没有“破土而出”的可能。诗里透出的无奈不免令人凄然。
第3节仍以“我”的身份续写。底层的生命不是没有抗争(叫喊),但“无用”,只能沉默了,只能默默地幻想了。“叫喊”一词在语境中当属于借代格用法,因为抗争的行为是由一系列动作构成的,而其中“叫喊”是常见的能显出事物特征的,是以特征代本体。“刺破”一词依然是一种抗争的想法,但已经是默默幻想中的刺破了。“思想的闪电”,以闪电明喻思想,属于意识范畴,而意识是不具备物质(比如刺刀)的使用功能的,因而“刺破”一词属于移就格的用法。
最后一节的根,或者它象征的底层生命群,依然存有希望。这就是“春雨——嫩芽——精灵”,却不是他们自己,因为他们只能“永远/ 在大地里沉默”。那说的“精灵”是谁呢?应当是他们的代言人吧?还是更加合理的一种社会制度?反正诗人是痛切地期盼着的,我作为读者也是共鸣着的。我在课堂上曾对我的学生们说:世界上如果没有农民,任什么伟人、名人、政要、政客、这星、那星,都只能饿死,饿死就什么也不是了。但依然报道不断,近闻:某处蔗农一年的收成因择厂远卖而被全数没收了,面临衣食无着;某处农民因集体卖地钱被干部搞政绩工程搞成“烂尾”而无地可种,无生可谋了;某处农民因附近企业氨气泄漏秧苗全死还没人问津呢。就不必说多少农民工死于矿难了。
呜呼!根呀,根呀!养活这个世界的根呀,只有你们才是伟大的。
2006-6-20
出版社, 中国, 重庆, 上海, 安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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